屿徽

啧,再热的圈也会爱上冷cp。

【公子难求】
出镜:分株太子
拍摄:屿徽

家有小公子(๑´•ω•)
出镜:分株太子(贵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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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十】【暴雨心奴×九千胜】

【十】

  烈霏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层层薄汗。

  “怎、怎么会?”

  绮罗生缄默不语。

  从接受九千胜后,他一双幽紫眼眸始终晦暗莫名。方才得知九千胜的打算,他忽的明白了什么,随即借口离开。

  他要去找暴雨心奴,或者说是烈霏,说明这一切。没有人应该承受悲哀直到终生。

  烈霏难以置信,身体几欲不稳。他一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中央。

  绮罗生问他,他对九千胜是什么感觉。

  烈霏苦笑。“爱他,远胜生命中的一切。”

  他爱上九千胜理由,没有前世的铺垫,仅仅是在他最无助的幼年,向他伸出最温暖的手;经年的陪伴,如何能不动心。既然得知他们还有前世的关联,比起震惊最先的居然是喜悦——欢喜他们的缘分连结前世今生。

  然而却止于此。

  绮罗生眉梢一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改变你们的命运?或许,你们的结局,不应如此。”不论前世或是当下。

  烈霏眸中忽的闪烁。

  “你的意思……”

  “吾为你留下一条后路,至于终局如何,看你的造化。”

  脑海中凌乱的丝线终于明了,烈霏脑中倏然晃过无数个画面,待到静下心来,心中已有一个明确的地点,遂告别头也不回地离去。

  九千胜静坐于雨雪别院。别院自十余年前的大战中毁坏,只留下几角碎房。景致虽凌乱,但一切皆是当年的格局。

  这是他们今生初遇的地点。

  亦是他临死前最想要待的所在地。

  什么时间城能救他一命,不过是九千胜嘱托最光阴的骗局。他失了一半心魂,哪能说救就能活命?

  不过临终前,能让那人放下执念,虽有遗憾,但终是圆满。九千胜满足地笑道,静候天雷的到来。

  最初不过是想着试图改变那人的命运轨迹,本想着他不该承受二次的悲伤。然而命运从来由不得人,至于是什么时候起的私心,连九千胜自己也无从知晓。

  许是那一次次投注的、倾泻了完全的信赖的目光,抑或是多年的朝夕相伴,可能是一个拥抱、一次回眸……甚至,早在前世的当年就动心了也未知。

  不过,一切也仅止于此了。

  最光阴伫立于挚友的身边,几次欲开口,踌躇半晌,终是未能将话语说出口。

  雨雪别院早在烈府重建之时被移除,此时自是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倏然头顶传来一道惊雷,刹那电闪雷鸣之间,一道天雷已而落下。天雷落于废墟残骸惊起无数飞沙走石,九千胜闭目,没有躲闪。

  这时,前方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九千胜大人!”九千胜哑然睁眼,来得及有何动作便被烈霏一把拥入怀中。

  烈霏拥住九千胜大哭,不想质问只想拥抱两世的挚爱。九千胜勉强回抱他。

  “无碍,这是我欠你的。”九千胜这样说道。

  烈霏难以置信。“那明明是我自己作的错误!同你何干?是我,是我害了你。大人你原本能有无限美好的人生,却因为我的破坏颠沛流离……那个该死的人、那个应受天劫的人,是我才对……”

  九千胜摆首。“原先我有怨过你,后来在那么长的时间中慢慢想着,如果当初我能多给你有些关照,你会不会就不曾走上歧途?于是我邂逅了今生的你。“九千胜苍白地笑道,然那笑容是那般满足,“还好,这一世我没有错过。我是对的。”

  赶来的绮罗生恰巧听到这番对话,他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最光阴,果不其然,好友的脸色并不佳。“不过,”饶是最光阴这般厌恶暴雨心奴之人也不由得认可,“暴雨心奴,是真的变了。”

  哪怕拥有骨子里流淌的偏执,至少这一世,他将他的偏执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许是关系的特殊,绮罗生仿佛明白了九千胜的心境。或许有些时候,他们真是相通的。

  “所以……”最光阴用眼神示意:我们要不要出手。绮罗生点头。

  天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到。头顶雷声作响令人心惊,眼见有一道闪电降至,九千胜急急让烈霏离去:“心奴,快走!”烈霏不肯,这一回,他再也不愿放手。

  惊雷一阵高过一阵,无一不是在昭示将无人招架这来自上苍的惩罚。在天雷下落之时,隐藏在暗处的绮罗生跃起带走了烈霏,最光阴挥刀向天雷。

  “不!”烈霏奋力想要睁开绮罗生的臂膀,无奈悲伤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气力。一旁的最光阴顺势抽出兽骨刀冲向天雷所在处的九千胜。在烈霏在痛哭中九千胜已无踪迹。

  依稀听得见,九千胜最后微弱一句:

  “心奴,好好活下去。”

  “你们!”烈霏双目通红,狠狠瞪向绮罗生。一把推开最光阴,跌跌撞撞跑向九千胜先前的所在,只是那再没有那白衣如雪的玉貌佳郎了。烈霏失神良久,在天雷带来的细雨中,再也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九千胜没有死。”绮罗生酝酿半晌,对烈霏头一回放下心结柔声说道,“若不是把你及时救出,那你会魂飞魄散。我与最光阴虽无力抗天,但保住一线希望的能力还是有的。”

  烈霏怔愣着。在他不敢相信的注视下,最光阴抬起呒狗利,上头挂着一对碧绿的绮罗耳,是九千胜的贴身之物,是暴雨心奴撕下的那对属于九千胜的心魂耳。绮罗耳此时已失去以往晶亮的色泽,可只要仔细看着,依然能发觉上头还残留点点亮华。

  烈霏的瞳孔收缩,他迅速夺过绮罗耳,痴迷地摩挲着。上头依旧残留着那人的余温,他抚摸着,耳边仿佛想起九千胜的柔声细语:

  “绮罗耳里封着吾的心魂。”

  “不管怎样,好歹抢救回这对耳朵。”最光阴收回呒狗利,面对烈霏眸光清亮,“九千胜可能自己都忽略了,他现在的魂是绮罗耳留住的,只要耳朵还在,依然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听及此,烈霏缓缓抬起头,眼前的两人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如今一切清晰起来,烈霏的眸中逐渐明亮起来。

  绮罗生走近烈霏,半跪下身,轻抚他的肩膀。“九千胜没有死,但要再见到他要等上很长的时间。你愿意等么?”

  下意识拥紧绮罗耳,烈霏目光坚定。

  绮罗生同最光阴相视一笑,感觉两世的结在这一刻真正解开。

  “为了重逢那天,努力活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光,久到渝州城的格局一改再改,琅华宴的盛会举办了一年又一年。

  烈霏、或者说是暴雨心奴,手持战镰,身着与年少时全然相反的一席玄黑衣袍。面带经过岁月年华洗礼下沉淀的从容不迫,一步一步走进琅华宴主殿。

  “啊,是祆撒舞司来了。”文熙载于是十年前过世,如今继承琅华宴主办方一位的正式他的掌上明珠,一名面容青涩、做事却十分有度的清丽少女。

  以点头示意,暴雨心奴从容不迫地步向属于自己的座位——首座左侧的元字第座。果不其然地在席间接触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心奴。”绮罗生放下手中的雪脯酒,冲暴雨心奴招招手。一旁的最光阴遂放下手中糕点,转头直视来人;与此同时绮罗生用手肘顶了顶身侧一位对心奴而言稍显陌生的新面孔。

  新面孔是名高冠雪发的高傲剑客,剑客面容清俊,一双蓝眸清冷冠绝。绮罗生向身边人介绍:“这位便是祆撒教的舞司,暴雨心奴。”

  剑客遂起身致意:“尘外孤标,意琦行。”

  心奴莞尔:“祆撒舞司,暴雨心奴。”

  不知多少年前,久到暴雨心奴不愿细数。在九千胜离世后不久,烈霏着实颓靡消沉了一些时日,然这只低沉了数日,他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工作和武学中。

  之后,烈霏逐渐将烈家交予黄雨打理。黄雨自幼跟随烈霖,能力不会在烈霏之下。卸下一切的他云游四方,世事变迁,所认识的人都在老去、死去,唯独已进入一定修行阶段的烈霏不老不死,他做到了同最光阴绮罗生约定的那样能够活到与九千胜重逢的境界。

  而他也在这之后,改名“暴雨心奴”。

  属于“烈霏”的故事已经结束,而“暴雨心奴”同“九千胜”的新篇章才刚开始。

  云游途中,他发现了当年祆撒教的遗址。遂重整教规,将前世的过往重新打理。祆撒教自此有了新的生命,甚至拥有了相较前世更远扬的美名。

  偶一日,暴雨心奴受到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素还真之邀请,坐享一席元字第座。素还真与叶小钗终是要投入武林无止境的奔波之重,然临行之前仍不忘举荐人才。结合经年的考察,素怀着选择了当年琅华宴上有着良好印象、如今已成一教舞司的暴雨心奴。

  暴雨心奴终于坐上了前世梦寐以求的元字第座。先前的经历同绮罗生最光阴等的心结已化开,多年的交情已令三人结有不俗的情谊。偶尔的会谈、相互引荐好友是常有的事。

  正如当下,暴雨心奴坐在身为琅华宴最高地位的元字第座,一面身兼一项重担,偶一低头,便见最绮二人安然放心的微笑。

  只是,我终于拥有了最渴望的美景,然而想要分享的人已经不再了。

  已经遗忘这是第几个百年,暴雨心奴只知,他有足够的心态去迎接未来的千变万化。

  匆忙收起眼底的落寞,暴雨心奴听闻,今年的琅华宴,素还真叶小钗将再度出席,同时举荐另一位受他们认可能坐享元字第座之人。

  有可能是谁?同最意绮三人交换了眼神,心奴浅笑不语。

  于万众瞩目之下,莲叶二人终于现身。一番客套的寒暄后,由素还真引出今日的来意。

  “近日,劣者同好友于武林上结识一名不凡的刀客。他虽是初出茅庐少有名气,其才学武艺却不在吾所认识的其他人之下。故而,劣者举荐他坐另一元字第座。”

  廊下,缓缓踏出一名长身玉立的白衣雪发的佳公子,手执素白折扇,一对紫眸美丽沉静摄人心魄。五官相貌极其俊美,嘴唇微抿自带三分笑意,尤以耳鬓的一对碧绿绮罗耳惹人注目。

  “哐!”

  瓷杯碰撞案几一声脆响, 杯子的主人仿佛置若未闻,只直勾勾地盯着来者,目光炽热盛满欣喜与难以置信。

  白衣刀客似乎注意到了台上人的失态。回过神目光仅一交接,一眼便是万年。

  青年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切,眼前瞬间涌现无数的画面。

  “绮罗耳中,封着吾的一对心魂。”

  “可能吧。我只知道,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会很喜欢你的,大哥哥!”

  “别人吾管不着,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动吾的人。”

  “单纯的武道交流,吾当然奉陪。”

  “心奴,好好活下去。”

  千言万语不及惊鸿一面,万千心绪终化为一句——

  “心奴,好久不见。”

  眼见素还真面露讶异,最绮二人相视一笑,这一笑似是欣喜一对有情人的苦尽甘来又似感慨世态万千。面对身侧意琦行的疑惑,绮罗生思虑,该如何同挚友阐释这段过往。

  暴雨心奴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永世的挚爱。那人周身沐浴暖阳,姿态高雅远胜世间一切绝色,面带笑意,迎接历经两世的欢喜落幕。

  “小生祆撒教舞司,暴雨心奴。”

  青年折扇合拢,屈身行礼。

  “九千胜。”

  天空开阔,晴朗正好。因你相伴,不许人间见白头。

【完】

完结啦!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可以专心忙原创了2333感觉原创写得不如同人系列

不许人间见白头【九】【暴雨心奴×九千胜】

【九】

  自打那一日起,烈霏同九千胜近乎形同陌路。

  说是陌路,不过是烈霏单方面疏远。有数次是九千胜前去找他,烈霏都闭口不见,对比二人以往的亲密无间,真真是奇了。

  “心奴。”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九千胜再按捺不住,伫立于门前不肯离去,语气愠怒。“让你出来和我见一面就这么男么?”

  “大人,心奴不知该同你说些什么。”

  “什么都好,就同以往一样啊。聊什么都行,就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啊。”九千胜心切,不由得将手覆于门框上,仿佛仅仅是贴合木门,便是与那人手掌相依。

  “对不起大人,心奴做不到。”里头的声音清亮如故,唯独缺少了最基本的情感,听起来冰凉至极。

  耳听里面的人逐渐走远,九千胜愈发心急。

  “心奴!心奴!”

  再无人回他了。

  九千胜花费好长时间来平复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愤怒,然而呼气的那一瞬间却演变为嘲笑。

  事到如今,你还期待什么?经年之后,转身陌路,才是你们最好的结局。

  心仍有期许,九千胜临走前深深望了房门里的人一眼,转身不再回头。

  待九千胜走远,屋里头传来重物落地的一声钝响。

  烈霏无力地倚着门框而坐,手掌紧紧贴合眼眶,仍有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他其实从未走远,不论九千胜来过几回,他都是静立于木门之后。心里不断有声音呼唤:出去!拥抱他!放下你的心结!却在鼓起勇气接触那人是立马退缩。

  正如九千胜所言,一个曾经杀了他的人,有何颜面再同他亲密相处。大人虽说不介意,然心中果真无所芥蒂?烈霏不信,自从得知这一荒唐的真相,烈霏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何况他。

  再者,最光阴所言,九千胜近期大劫将至,如若成功渡劫便是得道成仙,若是挨不过便是烟消云散。原本凭借他的修为要渡劫本非难事,偏偏他将一半功力度化给十岁时的烈霏治疗。所幸时间城的人愿意出手助他一程,若是九千胜可随他们而去,便可度过此次劫难。

  原来,我不但杀过他,还差点再次害死他。

  烈霏面露自嘲。大人,心奴欠你的,永远还不清,所以这一回,我放你走。

  “你真的决定了。”最光阴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句。

  九千胜面色如初,目光清明。“最光阴,吾活了太久了,人世间的一切光景早就看透了。若此刻死去,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那你放得下暴雨?”绮罗生忍不住出声。对于这位“前世”,绮罗生心底多少有些许感应。

  “吾唯一的牵挂,心奴他放下了,吾还有什么放不下。”

  骗人。绮罗生心里道,你还是暴雨,谁都没能放下。

  “走吧。”九千胜忽的粲然一笑,鲜亮得犹如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去送我最后一程。”

  三人即刻起身,前去却并非离开渝州城的方向。

  最初的最初,九千胜只是名孤胆刀客。

  怀揣着一颗赤忱的少年心,远离故土闯荡江湖。从最早的一腔热血逐渐迷失在无休止的厮杀之中,直到他开始拥有自己的势力,直到他修炼至刀法的最高境界双耳进化为一对碧绿绮罗耳,方才找回些许当年的心态。然而那个时候,他也不再是沉溺于挑战的毛头小子了,多年的沉淀使得九千胜的外貌心境皆有了不小的变化。也正是那时,他被人冠之——刀神。

  “刀神”的称呼为他带来美名远扬,亦为他招来不少麻烦。每日每日,慕名前来挑战者络绎不绝。因着幼时便养成的良好修养,九千胜对于每一名挑战者皆以礼相待,饶是温柔如他,心中无厌烦是假的。

  一日,他同往常一般前去赴战。十分空旷的场地,地上几片落叶,手持长剑的烟蓝色长发的少年一脸骄傲:“九千胜大人,请赐教!”

  九千胜心中略有讶异,当然他还不至于一眼断定那人的修为,他是惊讶少年的容貌。他的挑战者众多,外貌上佳的人不在少数,可能同少年这般出众的却无几人。

  交手之后,心中讶然仍是不减。方才较为关注的是少年的容貌,然而少年的功力亦是不同常人。若是同龄人之中,他算是顶尖的人。虽说这般说,诚然少年的武功不俗,要打败他于九千胜而言仍是易如反掌。

  反手长刀挑开直面而来的长剑,转而用气力震退。少年显然亦未曾受过这般挫折,捡起落地的长剑,嘴唇下意识一撇,模样很是委屈。

  见状九千胜险些失笑。“你貌似不适合练剑。”出于安慰,九千胜思索一番方才交手的内容,“比起练剑,你更适合练刀。”

  少年一愣,望向九千胜的目光略有些呆滞。

  不知怎的九千胜忽然心情大好,许是少年天真的模样取悦了他。想当年他初出茅庐之时,亦是四处碰壁,那光景,可比少年狼狈多了。

  遂九千胜禁不住多指点一番。少年虽没能从失败的失落中走出,却对九千胜的一言一行认真听从,措辞更是礼貌非常。九千胜心中更添好感。少年非但天赋异禀,礼数更是周到,怎能不叫人怜爱。

  回去后好几天,九千胜都对少年赞不绝口。然而再如何二人仅有一面之缘,交情甚浅,短短数日,当日的初见便被他逐渐淡忘。

  少年名唤烈霏。

  然再一次见到烈霏,实在连他都不记得的数年之后,他偕同挚友最光阴参加琅华宴。那时烈霏亦受到邀请,不过当时他已掘弃往名,改名“暴雨心奴”。

  最光阴是他日后再江湖上结交的好友。两人并非朝夕相伴,但仿佛心连默契,大多时候只需一眼便知对方心之所想。这般的挚友最为难得,再加上最光阴那不亚于他的刀法,遂举荐他坐享另一元字第座。

  熟料场面却出了变故。

  在他语罢之际,一名身着玄黑衣袍头戴奇异发冠的男子跟前的案几倏然倒塌。看那碎痕,竟不似意外而是内力而为。

  九千胜同那人攀谈一番,隐约察觉眼熟,对方一挑明,心下便已了然。

  “你,是那烈剑宗之少主?”语气保持不变九千胜心中却暗自欣喜,“你眉宇之间 成熟了不少 想不到数年不见 你成为了袄撒舞司。”

  如今已成为暴雨心奴的烈霏看起来很高兴,回道:“人总是会改变 当年败在你的刀下 让吾体悟了不少 人生的道理 你说吾不适合练剑 吾改练刀了。”

  九千胜颇感欣慰,右眼忽的跳了一跳。“观你五形 确实有练刀者之气息 但……”

  “如何呢?”

  “没有 或许是吾想多了。”

  暴雨心奴笑容灿然:“不管如何 来日有机会 咱们再切磋一番吧。”

  此举正中九千胜下怀,他唇带浅笑:“单纯的武道交流 吾当然奉陪。”

  想不到暴雨心奴的邀请来的如此之快。正在琅华宴期间,他约他私下会谈。

  曾经交流甚少,九千胜竟不知暴雨心奴不仅天赋异禀,见识更是不少,二人侃侃而谈,竟是十分融洽。九千胜平日忙于事务,倒是鲜少有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候了。

  若不是最光阴突然告知有灾祸发生,急的他恨不得立刻到达现场,他们二人会就这样聊到深夜也未知。

  心知这般做法对心奴不妥,九千胜也无力。离去后只听身后一声暴怒,于心中微叹:终是我对不住他,得了空再好好补偿吧。

  他并非没去寻找机会,仅他看来,暴雨心奴是名值得结交的好友。

  若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或许这能成为一对不亚于他于最光阴之情谊的挚友也不定。

  于琅华宴的尾声,文熙载的掌上明知、九千胜的未婚妻倏然惨死,种种迹象皆指向最光阴。深知挚友脾性的九千胜自然竭力担保最光阴的清白,甚至放出若十日之内不能给众人一个交代便同他一起被处死的豪言。

  只是他独独料不到,一手策划这一切,是那名眼眸澄净的少年。

  受到战书前去营救最光阴的九千胜心中半是愤怒半是痛心。他曾和心奴约定,要再战一场,想不到,是以这种局面。

  十八地狱阵的险恶超出他的想象。阵内种种皆对他不利,九千胜强忍疼痛,妄想速战速决,终是不敌暴雨心奴的命格与邪术。被战镰一刀穿心,冰凉的手指覆上绮罗耳廓,继而撕裂的疼痛传遍每一处神经。

  “吾的绮罗耳中,封印着吾的心魂。”

  暴雨心奴动手的那一刻,九千胜忽然明白了少年究竟想要什么,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被杜舞雩营救的二人来至时间城,意识流失之间他听到最光阴同时间城光使的争执。他挣扎着不希望最光阴作出不该做的事,却防不住他的掏心相待。

  彻底失去意识前,九千胜脑海中只浮现两人的面孔:一名是为他抛下一切的最光阴,另一名夺取他双耳的暴雨心奴。

  他们的宿怨,终是要留至来生终结。

  远去的身影,是从未将目光投向自己之人。冷酷,无情,却令暴雨心奴牵挂了一辈子。

  遭心中魇火焚烧之时,暴雨心奴同往常一样掏出那对亲吻了无数次的绮罗耳。

  九千胜大人,无数年无数次的呼唤,却从未等到回答。暴雨心奴笑出声,脸颊遗落了一行泪水。

  三个人的关系从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从来都是他们的琅华光阴,而他只有孤影成双。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他从未后悔。

  黑色的人影于魇火中烟消云散,绮罗耳本以焚化其中,却在火熄灭之时重现于世。

  九千胜原以为他已经不存于世。他的身躯早已进入轮回不假,然则绮罗生中始终留存着他真正的心魂,故而在暴雨心奴逝世后,他才能重现尘寰。

  九千胜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其实早在绮罗生同暴雨一战时他便苏醒,借机覆于转世之人身上终结这一切。

  他自然是恨着暴雨的。

  人非圣贤,谁能宽恕杀害自己的人,何况那人早已罪无可恕。

  他本冷眼旁观,却在暴雨心奴被魇火焚烧仍将目光投注于绮罗生时,心脏抽疼。

  九千胜沉眠已久,对暴雨的心思已了解大半。

  觉得这真是个任性的病孩子。他做了太多的错事,临终前又实在是可怜。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要九千胜的认可。结果直到死,也没能得到那人一个回眸。

  情不自禁张开手,九千胜想要拥抱那名垂泪的少年,手却穿越那人的胸膛,只得眼睁睁看他消亡。

  自此九千胜获得了“重生”。

  他以魂体游荡于世,倒也结识不少鬼魂好友,诸、如从仙山上下来探望故人的诸多前辈。据了解,他的情况特殊,并非真的死亡故而不能上仙山,倒可凭借魂体修炼,说不准百年后尚能化为人形,甚至渡劫飞升。

  九千胜日后便已修炼为主。伴随修为的提升,九千胜还能读得死去之人的记忆,首当其冲的便是暴雨心奴。

  这时,他才知晓,暴雨心奴、或者说是烈霏,有着这样的过往。

  他本出身大门大户,心地善良天真单纯,父亲为了挽救他的性命强行为他换了恶魔之心,从此少年烈霏的心性大变。成年第一战找上的便是他,败后自创一套武学理论,离开烈剑宗开创自己的道路。

  原本一切都能好好的,若不是他扭曲中心思中潜藏的一份病态的爱——九千胜自己亦不知,暴雨心奴已对他用情至深。

  成为魂体的九千胜拥有无尽的时间,足以他消化过往年华。这番发现从早期的震惊到后来的无奈,他用时甚少。

  可怜人,都是可怜人。

  他不禁想,如果当年他能及时发现这一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没有如果。

  数百年的岁月洗礼九千胜终于有了化为实体的能力。他重新以刀客的身份行走天涯,他要找寻暴雨心奴的转世。

  暴雨心奴前世作恶多端,今生将延续前世命格。九千胜想,这一回,他定要阻止悲剧的发生。

  不知过了多少年,连琅华宴都重新举办,九千胜终于在渝州城内寻到了要找之人。

  那人还是稚子的模样,似乎因为旁的事生闷气。目光炯炯正朝月华,不知在想什么。

  九千胜生了逗弄他的心思,遂化为魂体出现在少年面前,面带微笑,折扇纸扇合拢轻点少年的眉心。

  “心奴,好久不见。”

【未完待续】

话说这文下一章就完结了诶

不许人间见白头【八】【暴雨心奴×九千胜】

【八】
  最光阴这些天有些心不在焉。
 
  “你有心事?”面对好友的提问,最光阴回他一个白眼:明知故问。
 
  绮罗生了然。“其实吾也一样。”
 
  因为琅华宴上那名叫作烈霏的少年,有着同二人当年的梦魇一模一样的面容。
 
  思及此,饶是绮罗生这般好性子面色犹阴沉几分。
数百年前,他还是苦境中以“武道七修”闻名的“江山快手”,在命运的推移下得知自己的前世今生,随之而来的亦是一手毁灭他前世的人——暴雨心奴。

  暴雨心奴此人,性嗜冷好残虐,手段之阴邪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每每行使不道之事时又带着最天真无辜的表情,如何能让人去亲近?绮罗生天性温柔,早些时候尚能放下过往,劝他回头是岸,那人却放不下所谓的牵绊,说什么失去了伤害的记忆便无了活下去的乐趣。

  绮罗生自是不懂暴雨心奴的一番理论,仅知日后暴雨心奴的行为愈发剑走极端,他的所作所为激起的不但是无数人的愤怒,也磨尽了绮罗生对他曾有的一丝怜惜。
到了最后,他对他可谓是厌恶至极。

  亲眼目睹了暴雨心奴对最光阴的虐杀,绮罗生怒由心生,更多的又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感应的共鸣,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里默叹:这场宿怨,终于能画上一个句点。

  他一如往常刀锋凌冽,抵达战场时见一脸残忍的暴雨心奴的目光在触及他时有一瞬间失神。他似乎低语喃喃,九千胜大人。

  当时的绮罗生已盛满一腔怒火,听此更是怒不可遏。九千胜的死亡正是此人一手策划,他怎还有颜面再提及那人的名字。

  数年前,多少人因为他堕入无间地狱,如今,他应为当初的行为付出代价!

  绮罗生好似从未有过的豁达,二人的较量终于有了了结。同为死神找不到的人,一招九天一击终结了那人的性命。

  当初他紧张最光阴的安危,结束罢背起友人匆匆离去。离去的路上似乎感受背后一道目光,饱含伤感。他心头隐隐不忍,却最终亦没有回头。

  之后同最光阴在时间城中退隐,从时间城主的口中得知,暴雨心奴原本可以避免死亡,只是与他的决斗引出了心中的魇火,暴雨的心思又素来是人捉摸不透的。于是在火中魂飞魄散,也不知要过多久方能重新进入轮回投胎。

  绮罗生想到那一日的背后的目光。不论暴雨心奴是怎样的人,那终归是他最后的愿望。而他,从生前至死后,从来不曾给予那人平等的关怀,连一个正眼都不曾。

  岁月悠悠,终将磨平过往的伤痛。他的时间太多,足以令他将当年事反复咀嚼。末了,觉得当年的做法或许真的太过,他与他,皆是偏激。如今再想到暴雨心奴,心中更多的竟是不忍。

  最光阴忆起了前世今生,受过暴雨心奴折磨的他至今都未能释怀。绮罗生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都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身为时间城的人,二人本应不再涉足红尘中事。这回事奉城主之命来助一名故友渡劫。

  这一趟出城,收获到还真是不少。诸如琅华宴竟能重新开展,而主办人正是当年文熙载的转世,何等巧合。
故而,烈霏同暴雨心奴亦有何等联络。抱着这般的心思的最绮二人,不紧不慢地循着十日推算来到渝州城。城主所说的挚友,正居住于当地大家烈府。

  向管事报名二人的来意,精明的烈家管事早已从家主那听说有二名说是来自时间城的使者造访,令二人于大堂内等候,家主要亲自接见。

  这一照面,在场三人的表情都很是微妙。

  烈霏万万想不到,来信中的使者,会是琅华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两名刀客。

  绮罗生暗暗打开雪璞扇,心中感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所以,不仅是你府上贵客身体的不适,连带着你也噩梦连连?”最光阴绮罗生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据城主所言,他的故友在劫难降至之时会有来自各方面的不适之处,现下情况是何?他们拿不准。

  烈霏苦笑,他的脸色透着疲惫的苍白。

  “可否告知梦境内容?是否同你所言贵客有关?”烈霏所言,透露出他与那人貌似不同寻常的亲密。他的性格单纯随和,能令他这般憔悴的梦境,或许只有与他最在意之人有关。

  烈霏一愣,踌躇半晌,将梦境内容缓缓道出。

  粗略听来似乎是名烈霏本人的成长史,唯独听及他成年后的经历,令最光阴绮罗生同时变了脸色。

  烈霏说,自从他与刀神一战后始终迷茫不安,看到一幅奇异的图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的走火入了魔;他开始弃剑练习镰刀,武功是他看见图腾后自己悟出来的。
同时,那名气度超凡的刀神于他心中扎了根,病态的思念与日俱增(而烈霏所说,刀神的形象正是他府上贵客。对方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于情于理皆不可能有这般病态的心思产生)

  为了能与那人比肩,烈霏努力提高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他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元字第座,却万料不到刀神将位子举荐给令一名从未听说的少年。他怒不可遏,又不忍顶撞九千胜;后来他邀请九千胜会谈,会谈很顺利气氛很愉悦使烈霏一度产生这就是现实中他与刀神的相处而不是梦的错觉,直至少年的出现带走了刀神,这一回,烈霏的愤怒再不能压抑,一个前所未有的阴谋在他的脑中酝酿,连烈霏都想不到他自己会有这等恶毒的念头;梦的最后,他设计陷害少年,摆下十八地狱阵待刀神而来;最令烈霏不敢相信亦是梦境中最真实的一幕——他亲手撕下了刀神的一对绮罗耳,他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这怎么可能呢。”讲到最后烈霏自身语气都带上不信,“吾从来没有这般阴邪的心思。若是我心爱的人始终离我千里之遥,我有这般举动倒还有迹可循。而大人同吾朝夕相伴,不可能会那么疏远。都说梦与现实皆是相反,或许是吾多虑了。”

  烈霏想到他做这个噩梦的当晚,久久不能平复。不知怎的大人得知此事,特地亲自前来询问。磨了好久才逼他亲口承认。而他听罢,失笑道将烈霏揽入怀中。说是他定是累坏了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他就在他的身边,还会去哪里认识什么少年?

  回想当日的光景,他同幼师梦魇一般靠近那人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是最好的定心剂,仿若回到当年初遇之年的轻松美好。许是真的想多了。烈霏自嘲一笑。

  绮罗生神情复杂。“还记得梦中人的名字么?”

  “并不,做梦的时候或许记得,梦醒时分别说是名字了,连人物面孔都是模糊一片。”

  始终沉默的最光阴忽然出言:“那名刀神,可是名唤九千胜?”

  烈霏面露讶异。

  “这我已不记得。侠士怎知,我府上的那名贵客,正是叫作九千胜。”

  只闻一声茶盏同地面的碰撞声。

  青花瓷杯直直坠于地面,发出清脆一声裂响。破碎的白瓷中渗出上好的雪顶芽尖清茶,于地砖缝隙蔓延,拼凑出一幅诡异莫变的图腾,仿若一颗本就碎裂的心上再淌鲜血。

  最光阴嘴唇轻颤,良久方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我可否见见他。”

  烈霏不解,仍是礼貌回道:“若是大人同意,自会安排二位相见。”

  这便够了。最光阴阖眼,好歹能再见上一面。

  绕过重重廊桥,最光阴每一步皆是迅速、盛满难抑的喜悦与焦急。谁能料到,本以为永远的天人相隔,竟还有相见的一日。

  最终目的地是一处宽阔简易的庭院,庭中种了数盆上好的牡丹花。姚黄魏紫绿蝴蝶御衣黄,皆是花中仙品,唯有牡丹真国色。鼻尖嗅到熟悉的芳香,最光阴见到庭院正中央伫立的白衣贵公子。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九、九千胜!”

  这一声呼唤来得太迟,从而透着无比的不可置信,惶恐眼前人只是镜花水月,接近时又是梦中一空。
那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面对来者的到来略有惊讶却在意料之内。手执素白折扇,翩然微笑。

  “最光阴,别来无恙。”心中却叹:这一日,还是来了。

  “所以,你们是化戒来得?”烈霏语气虽是惊讶,只因多年的良好教养不至于失声,但从紧锁的眉心来看,似乎并不相信绮罗生的说辞。

  绮罗生微微叹息,他也知这番说词很难令人信服。最光阴去见“九千胜”去了,绮罗生留下了同烈霏交流。九千胜说是他的前世,绮罗生对这所谓的前世却一点亲近的意思也没有。聪明如他,倒是有了几番推测

  “原本吾也不信,如今听了你梦境的内容,反倒是坚定了许多。”见烈霏有意听从,绮罗生遂将推测内容言出。

  “我们自是时间城的人,此番出城,是奉城主之命助人渡劫。若是一人大劫将至,同他亲密之人肯定会有所影响。”

  烈霏右眼一跳,凭他的才智怎能猜不出接下来的内容。他只是不敢相信,仍是将期望寄于自己妄想过多。
“如果我说,那其实不是你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你当如何。”绮罗生的语气无比冷静,他在仔细观察烈霏的一举一动。

  烈霏忽然从坐席上弹起,几欲逃走。绮罗生眼疾手快率先将人制住,同时将剩下的话语尽数吐尽。

  “若按照你的说法,你自小的病是‘九千胜’治好的,而梦中却是邪术。定是他将自身的一部分度化与你方得以延续,故而如今他有难,你自会受到感应。皆说一人渡劫会浮现前世的内容……”

  绮罗生深吸一起,落下最后一句:“你梦境中的一切,是你前世的记忆。那些事情,都曾是真实发生过的。”
烈霏瞪大了双眼。

  “这、这怎可能。我怎会杀了大人?!”

  绮罗生目带怜悯。他可以确定,烈霏正是暴雨心奴的转世。然则二人性格差距甚远,一时难以接受情有可原。只是他不知,烈霏的抵触,含有另一层私情。

  烈霏恋慕九千胜,非年少时的崇拜,他实是将那人当作恋人看待。烈霏从小便恋慕九千胜,担心恋情曝光会遭到对方疏远于是从不显露。然而近来九千胜总是不见踪影,再加上他总觉得梦境没有那么简单而惶惶不安。本想着,待一切时机成熟,不论结果如何都想和那人表露心迹,若是不能,简单相伴一生都好。如今这名叫作绮罗生的时间城使者告诉他的“真相”,彻底打碎他的美好期望。若是他真的做出过那等恶魔之事,九千胜若是想起,他该有何种颜面再去见他?!

  什么是前世?什么是大劫?他和九千胜前世便已相识,莫非他真的杀了他?如今大劫,这一回九千胜难不成又要离他而去?
 
  不!不可!

  “九千胜大人!”烈霏惊叫着奔走离去,那一刻绮罗生仿佛看到当年暴雨心奴的影子。出于对劫数的担心,紧追其后。

  烈霏心中仍抱有一丝期许,期望从九千胜口中得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快速来到九千胜的别院,遥遥听见里头温润的声线,烈霏喜出望外,几乎是以风一般的速度想要立刻到达那人身边。

  却被另一道低沉的声线制止了脚步。

  “若是如此,你当如何?”

  只闻里头九千胜一声叹息:“吾非圣贤。杀了我这种事,再如何也不能原谅。”

  烈霏眼前一黑。

  “哐当!”

  “谁?!”最光阴抢先发声,却在脱口时懊恼。大意了,居然忘了防备暴雨。

  身后九千胜的惊呼烈霏置若罔闻,一个劲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从未有过一刻,能同现在这般想要远离他最爱的,九千胜大人。

【未完待续】

不许人间见白头【七】【暴雨心奴×九千胜】

【七】
  所谓前世今生,不过是逃不开躲不过的六道轮回,每个人,注定来这世上走一遭、忘一遭。

  手中动作不知不觉顿下,烈霏难得放下了工作,转而抽出一张上好的生宣,挥笔落下心中所想。

  万般种种,徒生奈何。

  一个月前,琅华宴期间,文熙府内。

  名为最光阴的青年细细打量一番烈霏,只觉此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我不知你所说的是谁,我只知我说的种牡丹之人……”

  “早就死了。”

  心下一时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烈霏思索半晌方才作答:“是么,许是小生误会了。这盆牡丹是我府上贵客所赠,他还活得好好的。”

  于烈霏而言,他素来喜结交朋友,更是对同九千胜外貌相似那名叫作绮罗生的青年萌生亲近之意。然而,对方似乎不喜欢他。

  三人简单寒暄一阵便分道扬镳,临行前绮罗生眼底的冷意令人心寒。我有得罪过他?烈霏不知,他们甚至素昧相识。

  若不是随后九千胜寻至此地,烈霏说不准还要钻牛角尖。他将经过讲与大人听,九千胜听得仔细,唯独在烈霏转身离开之际,遥遥看了看远去的最绮二人,眼神一冷。
 
   这只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好歹在江湖混了一定时日,没有人是人见人爱的这个道理烈霏还是明白的。他们在琅华宴逗留了几日便辞别,回到烈府烈霏依旧投入无边的工作中,他的日常依然那么忙碌,九千胜的身子骨仍旧不见好转。除却精神上更一步的默契,别无变化。

  唯独烈霏自己都未能发觉,自从琅华宴回来后他便噩梦不断。梦境似乎是同一个内容,然而梦醒时分又遗忘无踪。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究竟哪里才是他真正生活的所在。

  “爹亲又说我什么了?”

  “少主,那是您的父亲,您不可这般无礼。何况师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您好!”耳边是黄雨一尘不变的念白,烈霏不以为意。

  不想再听黄雨的说教,烈霏捂着耳朵跑开。骗人,他明明看见父亲单独教黄雨烈雨剑法,他在房间内头疼欲裂,结果他们二人却在父子情深不来看望他!不来也罢,张口闭口又是说教。

  早知道,烈霏眼底划过一抹狠厉,当初就不该把那流浪汉捡回家!本以为会是他一人的玩伴,熟料竟是来抢他最爱的父亲的!岂有此理!

  不去理会身后人的呼唤,烈霏径直跑远,不想再见那人的面孔。“师傅。”黄雨嗫嚅着对从拐角处走出的烈霖说道。烈霖轻撵胡须,缓缓道:“霏霏这孩子,大小便是这脾气,你为他兄长,多让让他便是。霏霏是烈剑宗最大的宝物,他想要的吾定会为他得到。黄雨,再上屋顶,我来检查你轻功练习的如何。”

  黄雨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却丝毫不敢顶撞师长,遂一边应了声,一边颤抖着爬上了高墙。远处烈霏躲于榕树背后,阴沉的可怕。

  烈霏是个病孩子,病得从里透到外。父亲说他的病是天生,但他有能力将他治好,还说他是“上苍赐予的眼泪”绝不会令他抱憾终身。爹亲,你骗人!在烈霏的记忆中,哪一次不是他一人遭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在他受尽了煎熬之痛时,那个说绝不放弃他的人又在哪里。

  哦,他忙着教授他的爱徒,无暇顾及亲生儿子。

  最后一次,烈霏仅凭自身意志,不借助药物挺过的心疾阵痛,他凄然一笑:

  既然你不再爱我了,那我也不再爱你了。
 
  某一日,烈霏同往常一样被烈霖带出府寻求名医,他被安置在一间诡谲室内的法阵中央,森冷的氛围令他不安,然一觉醒来再不见病痛。不知那名奇装异服的法师用了何种邪术,不过既然他病愈。

  管他呢。

  自打烈霏病愈后,他便能习得他梦寐以求的烈雨剑法,只是他天生聪慧,烈雨剑法于他而言太过简单,他学习的目的不过是样不错的武学。烈霏的目标早已不是身体康健如此简单的事,他想要成为名扬天下的大英雄。

  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始认真地对待手中长剑。父亲说过,凭他的资质,若想年少成名并非难事。每当烈霖如此说道之时,父亲那名叫作“杜舞雩”的好友总会沉下脸,本就深锁的眉心又进去几分。烈霏笑了,不知为何,他变得酷爱欣赏他人的不悦。

  烈霖于他成年后不久过世,

  烈霏冷漠地注视着血缘至亲的离去,黄雨在一旁泣不成声他只觉得烦躁。他又不是你的生父,如今人都死了你还假惺惺地作态给谁看?烈霏嗤之以鼻,只是没有说出来。

  若是幼年时的他,或许会哭泣。哭是什么感受?烈霏早就忘了。

  怀揣着一颗英雄心的烈霏对武林十分向往,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狂之气。那个时候的他对未来尚抱有美好的期望。

  至于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他挑上了早已蜚名世间的刀神——九千胜。

  什么刀神,不过是运气好没能碰到敌手罢了。独自踏上约定的地点,烈霏冷笑。

  “你便是烈剑宗少主?”

  烈霏一愣,连忙搜寻声源。只见前方一名白发白衣的俊美青年手执折扇款款而来。

  烈霏不由瞪大双目。

  原以为刀神九千胜是名半百老头,熟料竟比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何况……烈霏忍不住偷偷打量几眼。
美貌的异常。

  双方简单介绍一阵。九千胜虽成名已久,然态度依然谦和温润。只见他收拢折扇,手掌覆在腰间长刃。

  烈霏先发制人。“九千胜大人,多指教!”

  一片枯叶落于二人之间,一位是绝世刀神一位是天才剑客,双方气势各不输人。剑气刀气交汇之际将落叶卷入其中磨成碎片。

  唯闻半空一道碰撞声。

  仅仅一招,胜负已定。

  烈霏全身僵直,他仍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可是手中长剑早落于十米开外。九千胜收回架在烈霏脖颈边的长刀。“承让。”

  烈霏要紧双唇,捡回自己的佩剑,一脸不甘心。从小到大还未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这对于九千胜早已是习以为常之事,早年的时候挑战者甚至每天都存在。这名叫作烈霏的年轻人,着实算不上威胁。

  见对方不甘的神情,九千胜回想了少年之前的动作。“你其实并不适合练剑。”九千胜斟酌一番言道,“比起剑,你更适合练刀。”

  烈霏怔住。从他学习剑术起,无一不是被称作剑术奇才,就连素来以寡言著称的杜舞雩都夸赞他的天分。可见着这人,却说他不适合练剑?

  九千胜带着少许的私心说道。烈霏的模样俊秀,许是年轻美目间都十分天真,露出委屈的神态看者总会不忍。

  简略地安慰人一番,九千胜借口离去。烈霏知道,九千胜这一去,若是他不提升自己的能力,这一去便是永别。

  照理说,人受到挫折会感到失落和悲伤,而他却觉得无比喜悦。

  那名淡漠疏离的刀神,虽然一手摧毁烈霏的英雄梦,结果又在他心中筑起一个新的梦。

  只是,为何大人对吾这般冷淡?而且,吾与大人的初见,不是在渝州么?

  烈霏忽然意识到什么,周遭世界瞬间扭曲。

  这不过是个梦境罢了,一个反反复复的轮回。

  烈霏从睡梦中醒来。脑中昏昏沉沉仿佛无数片段被同事拼凑在一起,努力细想,却什么都记不得。他眨眨眼,意识到他仿佛做着一个相同的梦。

  只记得九千胜大人一脸疏离,真不是个好梦。

  烈霏从不会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心情,生活照常按照计划进行。从一天繁忙的事务中放松身心,只一抬头,便见得那最爱的人给予他最适当的关怀。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觉得舒心?只是偶尔,烈霏亦会思索梦境内容,依照九千胜所言,总归是和现实有所联系,那究竟是何?

  烈霏的梦其实很简单,若是他有心思索的话。不过是他从幼年到成年时的记忆回放,与现实不同的是几项出入。

  诸如黄雨是他从府外带回的一名孤儿连名字都是由他命名;父亲比现实中还要忙碌,烈霏经常见不到他却偏偏常看见他与黄雨相处;九千胜并非他府上花匠,而是江湖上游荡的刀神二人交情疏离而浅薄;梦境里的他虽也叫做“烈霏”,但更多的被人称呼——

    暴雨心奴。

【未完待续】
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写点什么QAQ还是快点写完结的好。早超生好休息休息´_>`

不许人间见白头【六】【暴九】

【六】

  夜,凄寒的夜,凌冽的夜。

  收起到落,不见身后败将的惨呼,仅知前进之路更添一分的艰险。相伴的两人互相擦拭对方面上溅落的血珠,忽然其中一名刀客问道:

  “如果是你,知道未来的结局,你可还会作出当初的决定?”

  对方一愣,随即应道:“若是我,或许不会。”

  琅华宴,每年三月举办,为期一个月。举办者为一方富豪,借此机会广罗天下豪客,一赏当地风采,为当今中原一大盛事。自然,也只有在武林上具有一定威望的人物才能受到邀请,故而能否收到琅华宴的请柬成为了武林中的一项新的评判标准。

  琅华宴规格考究,布置高雅,活动多样,就连随侍下人都是精挑细选。

  “大人,到了。”轻轻推搡身边沉睡的人,烈霏柔声道。九千胜犹带睡意,遂由着烈霏牵着手走下马车。甫一撩开门帘,便见一装束爽利的小厮摆下脚踏,领二人入府。

  烈霏仰首一观,粉刷的高墙覆着一排上好的金砖瓦片,简朴中更透露出不凡的大家之气。烈霏不由啧啧称奇,烈家虽同为大家,却不似琅华宴的大肆铺张,足以见举办者文熙载的财力。

  烈霏与九千胜二人均为习武之人本是步行而来,却在入城后被拦下说是要乘坐琅华宴专门的马车方可到达。这段路不长不短,若是用上轻功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达,马车虽不及轻功的速度,缓缓行驶倒有了休憩的空余时间。九千胜自春至便时犯春乏,不知不觉竟一路睡至终点。

  一路从廊前走到廊下,邂逅不少当今武林的青年才俊,亦有不少九千胜闯荡江湖是结识之人。九千胜下意识握紧了烈霏的手掌,烈霏回头一脸讶异,却更重地回握回去。

  二人因是结伴而来,故座位并列。是在主位第一排偏左的地方,九千胜到了后便自顾自坐下闭目养神,烈霏头一回参加这等盛会,迫不及待地与周遭人士攀谈起来。

  “听说这次琅华宴的二位元字第座皆会出席……”

  “这琅华宴也是奇了。我听说许多年前它曾一度消亡,谁能料到还会有现今的辉煌!”

  烈霏未曾听闻这些奇闻异事,不住称奇。九千胜失笑,见座下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将人拉回座位。“文熙载要到了。”

  “大人听说今年琅华宴邀请了近日在武林上很有名声的两位刀客。”显然烈霏仍沉浸对话之中,“不知与有‘刀神’美称的大人比又如何。”

  九千胜笑嗔一眼,不作答。

  身为主办方的文熙载气度不凡,甫一出场便以一番大气却不谄媚的开场白博得众人一笑。烈霏啜饮杯中清酒,愈发有期待下文的心情。

  “今日,琅华宴将展出一柄遗失已久的狂狮神兵,在这之前,还请二位元字第座坐享者上座!”

  人群中一阵骚动,烈霏好奇地循声望去。遥遥见二名气度超凡之人款款而来,二人皆为华发,一人头戴莲冠貌如冠玉,面上挂着三分浅笑,一眼望去便是仙人之姿;另一人面容肃穆,眉头深锁却不显得凶恶,相貌英挺尤以脸颊上一道疤引人注目。

  人群中登时有人认出来人,失声惊道:“清香白莲素还真,刀狂剑痴叶小钗!”

  又是一阵不住的惊呼,连九千胜都料不到,如今坐享元字第座之人会是这两位大人物。

  文熙载立刻笑迎:“二位大人同时莅临,真是令鄙人不胜荣幸!”

  莲冠道者浮尘一摆,代好友回道:“能出席大名鼎鼎的琅华宴,和该是劣者的荣幸,相信好友亦是这般想法。”身负一刀一剑的沉默男子一点头示意却不让人觉得礼数不够周到。

  素还真与叶小钗虽终日为武林奔波,难得有休闲的时机自然不会错过。参与琅华宴,不失为一大妙事。同文熙载一番寒暄后,二人分别坐落。素还真自坐下后便一直扫视座中之人,凭他的修为仅用一眼就能判断一个人的武学如何,见众人面孔虽生,但一个个皆拥有不俗的能为,素还真深感欣慰。期间视线与一名浅蓝发的青年相触,对方先是一愣,继而大方地冲他微笑,素还真当即便对这名笑容纯净的青年产生好感,萌生了打听他来路的心思。

  宴会依旧在和乐融融地进行,直到四名下人并力台上一座兵器台,成为了宴会气氛的最高点。这应该是就是文熙载吊足人胃口的遗落神兵了,不论是台上的素还真叶小钗还是台下的烈霏九千胜均是十分期待。

  正午的烈阳汇于一点,由文熙载亲手揭下的幕布。九千胜简单一扫,霎时脸色变得惨白,手中的杯盏滑落清酒撒了满桌。

  烈霏狐疑九千胜的举止故而没有注意台上的兵器,自然也忽略了台上素还真叶小钗二人在看到兵器后变化的神色。

  那是柄镰刀。

  战镰修长,周身缠绕上好的黑灰色绸缎,镰刀顶端镶嵌了一枚硕大的火红色宝石,一眼望去犹如一只渗血的眼眸。

  “哄!”

  位于烈霏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巨响,烈霏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隔了几个位置,一名身着灰布格子衣衫的灰发男子正站直身体,脸色极为难看,眼神可以说是凶狠地瞪着台上的战镰。面前是一堆碎裂的红木,显然是本应置于身前却被震碎的红木案几。青年身边伫立了一名白衣青年,青年的背影俊秀挺拔,拥有同九千胜近乎一样的发色,只是他背朝着烈霏看不清面容。白衣青年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安慰灰发青年,而对方不知为何勃然大怒。烈霏再将目光投向台上的神兵,不明白这兵器怎么就惹那人生气了。

  文熙载显然料不到发生这样的变故,先是一愣,随即很快调整好情绪,冲下人吩咐到:“哎呀!还不快给大人换上新的桌子来!”

  “不必了。”灰衣青年冷声应道,头也不回地向宴会外走去。结伴随行的白衣青年无奈,匆忙同文熙载告了声“抱歉”便匆匆追行离去。

  人群中有人发声不满:“他当他是谁啊,拽什么拽。”“哟,好像那两位就是传说的两名刀客。”“不是吧,怎可能……”

  素还真与叶小钗同时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讶与无奈。素还真耸耸肩,就让他去呗,我们也管不了他们私事。叶小钗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这仅是琅华宴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宴会依旧其乐融融地进展下去。可若是有心人会发现,元字第座的二位自方才便沉默了许多。烈霏则担忧九千胜的情形。

  九千胜的脸色始终惨白,额角甚至沁出了汗珠。

  “大人?”

  “我、无碍。”九千胜勉强回道,头却愈垂愈低。

  出于九千胜的安危,烈霏自宴会一结束便立刻搀扶着大人回客房。

  九千胜身体无恙,许是被展出战镰勾起了某种回忆方才有这般大的反应。

  烈霏不解。心情却逐渐沉闷了起来。

  见床上人逐渐平复,烈霏自然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大人您先歇息会儿,我去外头转转。”

  九千胜面露疲倦,似是有话要说,张张嘴却欲言又止。

  不知怎的烈霏更郁闷了。

  文熙载安排的客房风光自然是极好的,内里布置雅致,外头的花园亦是精心打理过。若是平时烈霏或许有观赏的心情,可现在他只想快些纾解烦恼。

  漫无目的地顺着长廊绕过一处又一处庭院,不知跟多少人打过招呼,终于绕到整座文熙府的后花园。

  由于琅华宴的举办,文熙载的府邸几乎是全面开放,就算有人想去参观他的后花园也别无不可。主人的花园自是比客房的还要精致,那数不胜数的瑶池仙葩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烈霏发觉十步之远外正摆放着九千胜带来的那盆牡丹,顿时心情稍有纾缓,抬腿便想凑近去观赏一番。岂料步子还未迈出,前方拐角处走出两人抢先一步立于牡丹前。

  正是琅华宴上先行离去的二位刀客。

  “你的反应还是过大了。”白衣青年对灰衣青年说道。灰衣青年不以为然。冷哼:“你若是我,你也会如此。”

  “我的恨意不会少于你。”

  白衣青年的声音很是温润,独独染上异样情绪少了几分美感,若是谈论其他内容定是十分动听。

  灰衣青年嗤笑,仿佛才发觉跟前的牡丹花,声线渐柔。

  “当年的琅华宴,也有一株同这般美丽。只是能种出这般美丽的牡丹花的人,是再也不见了。”

  这般口吻,难道是大人的旧时?烈霏心下大骇,竟也忘了招呼直接脱口问道:“阁下莫非认识种这牡丹的人?”

  二人见状转身,一脸惊讶。其中灰衣青年面带不悦,显然对烈霏突然的发言有所不满:“是又如何。”白衣青年不同于同伴的不满,打量烈霏道:“请问阁下是……“

  烈霏窘迫,知自己做法的不妥当,故而率先恭敬行礼。

  “在下渝州烈氏烈霏,同为琅华宴上客。实不相瞒早在此处赏景,无意冒犯,只是听二位似乎对种植牡丹的人有所了解,故而失礼,还请见谅。”

  白衣青年了然,微笑回道无妨。

  烈霏暗松了一口气。能参加琅华宴的皆为武林人上人,还是不要随意得罪了人为好,何况这个理由太多滑稽。只是……烈霏禁不住打量白衣青年。同样的白发白衣,纤长紫眸,面容俊美非凡,不得不说此人与九千胜长得十分相像,只是这气质截然不同。

  灰衣青年貌似也未动怒,见罢摆摆手,道:“无心之举何须计较?既然你已经报上名来,吾也不便隐瞒。”

  午后的天气最为晴朗,恰逢艳阳普照,映得整个世间所及之处尽是温暖如乡,阳光不甚炎热,打在人脸上不至于睁不开眼,反而显得每一位沐浴暖光者似是受神明眷顾之人。

  然而仅是无知孩提也知晓,过了这高涨的时辰,待太阳下落,便是漫长的黑暗。

  灰衣青年与白衣青年同时开口。

  “最光阴。”

  “绮罗生。”

【未完待续】
从这章开始进入高潮阶段~

不许人间见白头【五】【暴九】

【五】

  又是一年暖春。

  绵绵柳絮满渝州,不识人间似天辰。

  不过十二载的光阴,偌大一个渝州城的中心转眼从城东转向城西,只因这处住了户名家烈氏。

  说来也蹊跷,这烈家先前低调,可自从新家主烈霏继位后这势头便一年高过一年。烈霏头脑精明,武艺高强,很快就在武政两道有了一番名气。然而他最早成名的理由——

  是退隐已久的“刀神”九千胜辅佐的对象。

  “师弟,这是近日的货单。”

  “放这吧。”指缝狼毫落于上好的宣纸,随即白皙的手指拨开垂落眼前的碎发。烈霏书写毕最后一行文案,见黄雨仍伫立桌前,不由失笑:“师兄,你今天已经可以休息了。”

  十二年过去,当年那总是跟在师傅烈霖身后的羞怯黄衣少年早已成长为成熟男子。黄雨轻撵唇上胡须,浅笑道:“我是看你什么时候休息。要是没人提醒你,你又要忘了时间了。你若是累倒,师兄我又要收责难喽。”

  烈霏眨了眨眼,放下手中毛笔,简单做了个伸展,继而轻笑:“知道啦,我这就歇息。”

  黄雨这才放宽心,目光不离少年,流露出不住的赞许。

  眼前人俊秀挺拔,一言一行既是天真又是稳重。如今烈家在师弟手下打理得更为蒸蒸日上,师傅泉下有知也该心安了。遂略一行礼,黄雨退出了书房。

  虽答应黄雨会稍作休整,烈霏也不过是暂时放下书写,他拿起几封尚未阅读的文案,草草浏览一番。

  无非是些关于商货、近日烈家需得出面的场合邀请函,以及……求九千胜养植的牡丹?还想高价求得一株。

  烈霏来了兴致。这非难事,九千胜不是倨傲之人,只是这用意是何,不得不令人好奇。

  烈霏注意到这封独特信笺的落款处:琅华宴。脑中略一思索,过些日子在当地也有应酬,不若同九千胜大人顺路参与者琅华宴岂不妙哉?

  他也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九千胜了,烈霏随即起身,前往九千胜如今居住的小筑。

  透过纸窗一缕碎阳停驻在纤长的睫毛上,使得本就近乎透明的绒毛更是如同点点碎光点缀于青年绝代的容颜之上。

  ——希望你不曾后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脑海中不知何人的声音始终争执不休,九千胜眉心一蹙,缓缓睁眼。视野一片模糊,好了好长时间方才聚焦.九千胜半支撑起身子,一手揉搓太阳穴。抬眼望了望窗外,烈阳高头,他休憩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心中却被梦中的一番争执扰乱了午睡的心情,遂披了件白色外批行至庭院中享受这最后不过分炎热的暖阳。

  九千胜的院落同他的人一般,简洁却不单调。

  放眼偌大一个庭院,竟是大半的空闲。除却枫树下的一方石桌椅,廊下的几盆花草,连半点装饰用的物什都无。这是烈霏亲自为九千胜选择的一处天地,装修全凭九千胜自己的喜好,是烈府内环境最好的一处。

  自烈霏病愈后他便独自居于此,先前的雨雪别院在战斗中毁坏。起先烈霏还会搬来同他住上几日,可随着年纪愈大,烈霏肩上的担子也愈来愈重。一面作为烈氏的继承人日程在身体康健后日渐忙碌,一面烈霏终于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学习烈雨剑法的机会、结果这小家伙居然说他更想练刀?

  九千胜不禁失笑。

  还记得当天烈霏脸上那满满的坚定,烈霖的讶异,黄雨当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苹果,听罢呆呆地抬起头,苹果滚了一地。

  结果自然是被驳回。

  后来烈霏依旧跟从烈霖习烈雨剑,烈霏这孩子天资聪颖,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便将剑谱背的滚瓜烂熟,以至于之后进度赶超甚至超越了早于他修习的黄雨。许是被九千胜宠坏了,那日被拒绝后烈霏始终闷闷不乐,见状九千胜在烈霖的许可下试探性地传授了他几招,结果烈霏又一次展现了他超常的学习能力,这一回把九千胜都惊得不能言语。

  烈霖无奈道。霏霏有这般才能,让他刀剑双修又有何妨?于是烈霏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而烈剑宗的天才少主之名却传的越来越远。

  远到九千胜一直当做孩子的烈霏、在他及冠之年大设武会、屡战屡胜的他自此名扬天下,九千胜方才意识到。

  那名记忆中病怏怏的瘦弱少年,已经成长到足以同他肩并肩的地步了。

  九千胜伫立于擂台不远处,抬眼凝望人群中的少年。俊美、秀挺、带着初出茅庐的少年人独有的神采与骄傲。不知不觉,他已长得比他还高了。似是注意到了九千胜的视线,烈霏将目光转投向人群外的九千胜,抬臂招手,笑得一脸无瑕。然而心境或许从没有变化?九千胜笑着点头示意,在旁人注意到他之前离开了擂台周围。

  一切如他期望的一般,无了病痛的烈霏,无论他的出身还是品行,都理应得到这一切。

  他和该名动一方,甚至能凭借年轻,去往比他还高的境界。九千胜为何会这般想?偶一日他同烈霖对酌,二人谈论到烈霏的改变,九千胜自嘲道他的可能真的老了,在江湖上飘荡了那么多年,心早就不复少年英姿。

  许是这番话触及了烈霖某段记忆也未知。烈霖听闻九千胜这席话,饮酒的动作一顿,取笑道九千胜再如何也是青壮年,而且单就那外貌又怎么像是老去的人?

  九千胜笑了笑,不接话。

  记忆回到烈霏十岁那年、烈霏方从那场无妄之灾中回复的一日说起。

  苏醒后的烈霏曾一度变得极为敏感,他向来聪慧,有的事情无需言语仅用一个眼神便能推敲出大概。烈霏变得寡言,除了九千胜不与任何人交谈,尤其是对亲生父亲烈霖。

  九千胜无言,按照当时的情形,他也不知如何作答。

  烈霖身体却在那时候彻底垮掉,或许是唯一的儿子的的疏离,终于压垮了这名长久以来承担一切的男人的肩。

  烈霖踌躇不决,想同以往一样拥抱爱子,烈霏却一个劲往九千胜的怀里躲。烈霖眸中的光,彻底黯然,他惨笑着踏出房室,从此再未踏入其中。烈霏的手指紧攒九千胜的衣襟,却在烈霖离去后潸然泪下。

  后来,父子二人的关系稍稍有所缓和,却再也不复当初。

  烈霏终不负父亲所托,他的成就远超越烈霖在他这个年纪能达到的成就。烈霖欣慰道,逐渐隐没于人前幕后。

  然后在烈霏擂台比武之后,大病不起。

  父子二人放下了多年的心结,却是在天人相隔之际,何等讽刺。

  “霏霏……”烈霖颤巍巍伸出手,想要触碰爱子的面颊,这一回,烈霏再未躲闪。烈霖满足地笑道:“瞧爹老糊涂了,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早该唤表字而不是乳名了。”

  “爹,无碍。”烈霏声线略颤抖,表面装作不动声色,唯独眼底止不住的哀伤出卖了他的情绪。

  烈霖凝望他良久,随即唤道门口静候的人:“九千胜,吾有要事托付。”

  九千胜颇感意外,还是照作入室内。

  “霏霏他虽然乖顺,但这些年来还是最听你的话了……咳咳!”
 
  “爹!”烈霏连忙上前搀扶住父亲,不住地为他顺气。烈霖虽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九千胜。

  令九千胜不由忆起当初二人的一番对话。

  “霏霏的病,你是如何做到的?”眼前人语气虽轻巧,眼神却隐含防备。九千胜以折扇遮掩陡然冷下的自己的面容:“在下虽不才,但对小公子确实尽心尽责。心奴的事自然是吾的事。”

  “是啊,你怎会害他,连我这父亲险些犯下的大错都能及时化解,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到的……”像是早就知晓的答案,烈霖没有多大的意外,喃喃自语透着难掩的嘲讽。

  “我也不知是何高招。我只求你——” 
 
  “今后还望多提携犬子。”

  记忆中的人同眼前的相重合,除却满头增加的华发,面容是一样的苍老。

  将折扇收回袖中,九千胜上前半跪于床前,郑重地点头:“只要吾九千胜尚在一日,便会护心奴周全。”

  油尽灯枯的人听罢终于放心,他冲着窗外的天际悄然无声地呼唤一个名字。看唇形似乎是女子的闺名,那该是他少年结发的妻子,他们曾是那样的琴瑟和鸣情投意合,无奈命运波折将他们分离,独留孑然一身的烈霖抚养他们情感的延续,所以烈霖才会这般珍视烈霏的存在不单单是独子的缘故。如今眼见爱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物,身边又有足以托付之人,于是终于卸下一生的重担。任光阴荏苒仍不改对情感的坚守,铅华磨旧了他的容貌磨不去他的爱人的忠诚,数十年未曾续弦,在交代一切身后事后永远阖上了眼。

  烈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拥住亡父逐渐冰凉的身躯,滚浪的泪珠不住滚落。他无声地哭泣着,九千胜于这时仿佛看到多年前那还能放肆大哭的少年。

  九千胜收拾了情绪,走出门向门口留守的黄雨说道烈霖的死讯。黄雨也不复当年的呆愣少年,如今的他亦是挺拔足以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子。黄雨眼眶发红,嘴唇不住地颤抖,他重重点头,既然转身准备烈霖的丧事。

  烈霖的去世,亦令这名烈家义子瞬间成长。

  光阴荏苒带得走青春带不走真情。九千胜亲眼见证烈霏从一个药罐子成长为如今的烈家家主。前不久二人还曾在这处院落空地中比试,那酣畅淋漓的感觉令九千胜仿佛找回了江湖上挑战四方的回忆。

  真不敢相信带给他这一切的会是那名亲手带大的少年,虽然那人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九千胜是如何医治烈霏的始终是他的隐秘,唯一能得知的是他的身体状况在那之后不复最初的康健。某一日他们二人比武,到了最后九千胜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身体发软直直向前倒去。烈霏连连收回使出的剑招唤道“大人”将人接住。九千胜用了好长时间才聚焦,甫一睁眼便见少年一脸担忧。

  “心奴,吾无事。”

  “骗人,大人骗谁都骗不了我。”起先九千胜所住的别院便是烈霏所选,九千胜的身体状况烈霏是头一个察觉的。不顾大人的反对,在九千胜的惊呼声中烈霏一个巧劲将人打横抱起。

  “大人身体不适尽可同心奴言说。从前是大人照顾心奴,总该留给心奴回报的时候罢?”嘴上说是讨巧的话语,动作确实强硬得不容置喙。

  九千胜怔愣到好半天方才回神。

  他的心奴,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扮猪吃老虎的人了?

  不过……因为体势的缘故,九千胜的耳朵恰好位于烈霏的心脏处。抱着他的人胸腔内有力地鼓动,怀抱有力又坚实,九千胜不由贪恋起这温暖来。行走江湖久了,倒是在没有这般足以依靠的时候,这难得的服软……不赖。

  彻底放松下来的九千胜索性将头倚在烈霏怀中,感受少年有力的心跳,是无法言喻的心安。

  烈霏见状浅笑。他的大人也会有撒娇的时候啊。继而加快了回房间内的步伐,面上是抹不去的喜悦。

  那名能令九千胜产生心安的少年,如今正站在他的面前。

  烈霏一头及腰蓝发高挽成马尾,一袭玄色缀黑羽绒毛的长衫,腰间挂一道一剑,周身沐浴暖阳底下,俊美到如同戏文中拓下的青年才俊。

  他正伫立于他的跟前,深邃的眸中盈满笑意。

  不论如何,他还是他的心奴。

  九千胜上前,拂开烈霏肩头的落叶:“怎么想到来这了?”烈霏的想法他其实都能猜到,只是仍是习惯于逗弄眼前人。

  烈霏莞尔:“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大人么?”

  二人先是寒暄一番,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闲谈,可聊起来却希望它能再长些。

  烈霏前来,一是见见多日不见的九千胜,寒暄过后便将重要目的表明。

  “大人,心奴想恳求大人陪心奴去赴一趟宴席。”方觉疲倦上头的烈霏索性以九千胜膝为枕躺了下来,“对方会请求带上大人种植的牡丹。”

  “有何不可。”九千胜长指把玩烈霏的长发,许久未曾外出,趁这机会二人出去走走游玩一番无外乎美事一桩,“是何处的请柬?”

  “琅华宴。”

  一片枯叶被卷入风涡之中,兜兜转转落于白玉石板。

  九千胜的指尖一滞,好久未曾有过动作。

  烈霏不安道:“大人?”

  方才恍惚中,上方九千胜的俊容依旧,长发白丝随风摇曳,晃得看不清那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烈霏感受到身边人陡然的失神与怅然。

  九千胜嘴唇一龛一合,用细到近乎听不清的音量说道:“吾,无事。”

  “我们何时启程?”

  “后日。”烈霏伸手握住九千胜空余的手掌,二人十指紧紧相扣。就让他以为方才的是错觉,只因烈霏早已下定决心。

  只要他还在,便无人能令他伤心难过,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九千胜。

【未完待续】

其实有没有人看我都不会弃坑那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只是有人看的话有鼓励会很开心(*´˘`*)♡"

不许人间见白头【暴九】【四】

【四】
  光阴流逝,春秋交替,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于指缝中流失。院内的牡丹凋了又植,九千胜入住烈府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自从有了九千胜的存在,身为府内中心的烈霏便没有那么孤单。小少爷的心情好了,大老爷的情绪便也跟着好转,紧接着烈府上下的氛围都变得丰富起来。如今的烈府不再那么压抑,连带着这一条街道都变得活络有人烟。

  “这一切,都是九千胜大人带来的啊。他可真是咱们烈府的福星!”烈家总管带领新入府的小丫鬟介绍府中历史,在谈及改变原有状况之人时严肃的面容难得浮现柔和之态,面上嘴中无一不是对那人的赞许。新来的小丫鬟年纪尚轻,听罢娇小的脸庞流露无限好奇。

  这一幕被恰巧经过正要前往主花园的九千胜看见,不禁失笑。遂收好折扇,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主管大人好。”

  烈家主管一见来人顿时眉开眼笑,指着九千胜对小姑娘道:“看,这便是九千胜大人!还不快问好。”小姑娘突然羞红了脸。显然眼前之人不是她预料中的模样,至少,不似这等俊美风姿。

  小姑娘磕磕绊绊地问候一番,立刻跟随嬷嬷去往分配活计,临走前还不忘再偷瞄一眼青年过分美貌的面容。
九千胜正欲走人,却被兴致尚存的烈家主管拦下寒暄一番。不问还好,这一问就将他好容易建立起的好心情打散得一干二净。

  九千胜被移出了烈霏的别院已近一个月。

  诚然九千胜医术高超,得了他的调理烈霏的身子骨确实有了不小的改善,然则少年天生病骨,纵使九千胜他华佗在世也未必能彻底根治。

  烈霏仅过了不到三年的安稳日子,最终还是于一个月前病倒。这一次病症来势汹汹,甚至触及心疾。起初只是高烧不退,后来又没日没夜地开始心绞痛。见用心护着的少年卧病不起,九千胜心如刀绞,可惜这一回连他都将束手无策。终于在一个月前,九千胜带着眼圈下的青黑,被烈霖“请”出了雨雪别院,从未再未能涉足一步。

  九千胜的心里自是十分烦躁。
他好歹照顾了烈霏三年,多少能有点照应。何况烈霏依赖他的程度,他不在他的身边,肯定会不安。

  尤其是近日他的右眼皮跳个不停,他下意识抚摸右眼。离开雨雪别院那天烈霖的脸色面如死灰,他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告别总管后九千胜忧心忡忡地改前往药圃,想要找些适合的药材。

  但愿那是错觉。
   

  好闷……这里是哪里?

  勉强支撑开干枯的嘴唇,烈霏不住地喘息。

  大脑一片晕眩令他几欲作呕,然而这样的感觉已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穿过一口气,紧接着心绞痛一阵又一阵传来,烈霏一声惨呼捂住了心口,却只是徒劳。

  从没有那样一刻,他会痛苦到急于求死。

  大人……九千胜大人去哪里了?烈霏于心底呐喊。喃喃自语半晌,烈霏方才想起,九千胜大人早就被爹爹送走了。

  “霏霏……”烈霖跪在烈霏的床前,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粗粝大掌紧紧抓住爱子无力的小手,妄图能分担他的痛苦。烈霏想脱离烈霖的手掌,并非是嫌弃自己的生父,而是先前他病重时握着他的往往都是九千胜,虽同为习武之人烈霖的手掌粗糙九千胜的手心布满厚茧却温软微凉,握在手中如同一块上好的软玉。

  烈霏隐约想起,那双舒适的手掌被强行抽离他的身边时,他挣扎着,却只能在一片朦胧中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被人推搡着、同人争执着,渐渐、终是离开了他的视野。

  不要走……

  烈霏无声的呼唤,头一沉,再度昏迷过去。

  烈霖饱含悲痛,似是再不忍爱子受苦,他再三握拳,直到掌心渗出指甲陷入的鲜血。

  “不论是多险恶的决定,为父定会留住你!”

  牡丹倏然落了一片花瓣。

  九千胜一怔。他怔愣地盯着面前才开放无多日的御衣黄,心脏先前狂跳不止,却在花落那一刻陡然转停。

  然而这一切更深一层得加深了青年的不安。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穹,头顶阴云密布,远远传来阵阵闷雷,隐约透露不祥之兆。

  “大人……”

  “心奴!”自从烈霏有了表字后九千胜便一直以“心奴”唤之,不知怎地,竟听到那人沙哑的哭腔。

  “我不要……不要变成恶魔,谁都好……有没有人来救我……”

  突然意识到什么,九千胜面上血色消退得一干二净,瞳孔瞬间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再顾不得手中的活计,连忙朝雨雪别院飞奔而去。

  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那盆被精心照养的御衣黄凋零得一干二净,仿佛再无了生命的气息。
 

  烈霏的顽疾据说是由上辈子作恶多端造就的苦难。这是烈霖某一日从一名神秘老者那听来。

  起初他自是嗤之以鼻,还出言训斥那人的不逊,直至老者徐徐道来烈霏病症种种,饶是烈家家主都禁不住冷汗涔涔。

  甚至连爱子此番遭罪都一概预料得到。

  烈霖放下了一切身段,只求老者能救爱子一命。那人的条件虽不苛刻,但听起来是那般不可思议。

  换心。

  烈霏的病主要源于心疾,若是将这颗多病的心脏换走,那一切病状便会随之退却。

  烈霖犹豫不决。首先这种说法实在危险,再来据老者所言重新换过的心脏是老者所信奉的一位邪神的心脏,可行否未知,但若是换了心必定会造成烈霏的心性大变。让懂事乖巧的独子变为邪佞的恶魔?烈霖下不了手。

  然而烈霏自病倒后一直痛苦不堪,烈霖不眠不休数日,终是同意了老者的提议。

  施法换心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为此他甚至撵走了最与烈霏亲密的九千胜。“九千胜……唉。”九千胜是名不可多得的人才,亦是难得受烈霖倚重之人,可连这般能人都不能救治烈霏,他也无需内疚。

  眼前依稀晃过最后见到那人时九千胜面上难得浮现的愤怒与不解。

  那抹雪白的身影究竟不属于他们污垢的世界,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烈霖将昏迷的烈霏抱入老者绘制的法阵之中。黑袍老人不知何如悠悠而至,在烈霖的失魂落魄中,轻蔑地一笑。

  苍穹倏然爆发一阵惊雷!

  黑袍老者不动声色,摸出一把骨刀,在少年腕处狠狠一划!啊,烈霖心中叹息,又不敢阻止,只得眼睁睁看着烈霏鲜血汩汩流淌在诡谲的阵道中,一步步漫入阵眼中央。

  烈霖心头一动,恍如才意识到他做出了什么决定。
就在烈霖产生懊悔之情、老者得意之色尽显之际,前方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横贯直入,笔直插进血水的源头,将快要汇入阵眼的鲜血堵于甬道内。

  这始料未及的变故令老者勃然大怒:“烈霖!你就是这般对待我们的协议的么?”对于来人的闯入烈霖亦是未曾料到,可现在的他脑内一片混乱,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好似无踪。

  来人自然是九千胜。

  九千胜面带薄愠,不理会一旁的烈霖,径直走进老者,冷声道:

  “黑溪老人,好久不见。”

  “是你!”认出来者是何人的黑袍老者先前的嚣张荡然无
存,甚至便有有些畏缩。他转身见烈霖并无举动,遂壮了胆冲来人言道:“此时与你何干?九千胜,我劝你休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九千胜冷笑:“你打心奴的主意,就是同我为敌。”

  “心奴?”听罢老者疑惑,思索半晌竟失声惊叫,“心奴!莫不是那祆撒舞司的名讳?……”

  九千胜指尖一颤,眼神更添杀意,反手抽出另一柄长刀便冲黑袍老者而去!

  老者似是再不惧九千胜的威严,继而运力与他迎面而上。见状九千胜心中微叹对不住,抢先奔至烈霖身侧一记手刀将人劈晕。烈霖非痴傻,见事态朝着预料之外发展便已知自己无法掌控,为有在昏迷前微弱地嘱托:

  “救霏霏……”

  九千胜点头,将人抛出阵法结界之外。再面对黑袍老者之时,目光凌冽,再不复往日偏偏佳公子的气质。
黑袍老者暗自心惊。刀神,终究是刀神。

  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明知不是对方对手仍抱有一线侥幸妄图从那人手下脱身。遂拼上所有内力,妄图与那人一较高下。

  九天一击·千钧劈地!

  寒刀于空中只一翻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冲敌人而去。诚然那人亦有不俗实力,却只能在刀者更为卓越的刀功之下甘败下风。

  九千胜足尖点地,长刀并入刀鞘。身后老者依然保持进攻的姿势,脖颈处却陡然喷射出温热的血流。

  “呵,败于传说中的刀神,老朽不亏!”话虽如此,话音里透着的深深怨恨又怎能忽视?“若是能得了这小子的心脏,就算你是九千胜又怎么会是对手!”

  “靠摧毁他人的人生获得的功力,令人作呕。”九千胜拾起老者跌落的骨刀,缓缓走进手下败将。

  “哈!这你情我愿的交易怎么就令人不齿了?何况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救他!换了心,他就有健康的身躯,而且得了我教大神的心脏,他或许能成为如同祆撒舞司一般的人才!”

  不愿同眼前人废话,九千胜早已行至老者的跟前,手中骨刀凄寒,如同刀者浑圆耳朵上镶着的一枚纯银耳钉般凄冷。

  “老朽早已将命交给大神!吾等信徒的职责,便是为大神寻找栖身之地!你杀了我一个,又怎能防得住千千万万的信徒!”老者声音发颤。他话实属
不假,他修炼邪功已久,肉身早已不似常人,只得用他用以布法的骨刀砍下他的头颅方能将他杀死。如九千胜这般见多识广,怎能不知这一切。

  “别人吾管不着,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动吾的人。”

  话毕刀落,只闻一声风啸,黑袍老者已身首分离。

  眼见危机总算解除,九千胜仍不敢懈怠。身形隐约不稳,他晃悠着走到昏迷中的烈霏身边,半跪下来。

  难道是老了?这点打斗都能让自己疲劳?九千胜下意识抚上耳朵,自嘲一笑。

  那对玉耳同它的主人一般精致,是一对寻常人拥有的耳朵。

  九千胜描摹自己的耳朵像是感受最后的触感。

  他早已做好决定。

  放手那刻探入里衣,掏出了一对从未示人的贴身之物——
  一对碧绿的绮罗耳。
   

  烈霏做了一个噩梦。

  “心奴,好久不见。”

  九千胜纸扇轻摇,唇边挂笑,优雅到远胜人间一切绝色。

  烈霏口中呼唤着“大人”,不顾身前的窗台直直扑倒那人怀中。九千胜亦是微笑着拥住了他。

  大人的怀抱总是那么令人安心,烈霏贪婪地嗅着九千胜的气息。

  这一刻,他是属于他的。

  “大人,你的耳朵?”不知何时烈霏注意到了九千胜耳鬓的碧绿,惊异出声。

  “怎么?”九千胜浅笑着,“吾的耳朵不是一直如此么?何故惊讶。”似是怕少年不信,九千胜将烈霏的小手覆上自己的绮罗耳。

  “摸摸看,是真的哦。”

  手下的触感温软,不似作假。烈霏好奇,不禁揉搓起来。

  只是不知怎的,这一动却再也停不下手。他心中此举无礼,身体却仿佛不收控制,无论多想收手却只能看着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到了最后饶是九千胜都不禁眉心微蹙。

  “够了,心奴。很疼。”

  不!不是的!烈霏惊恐道。他眼见九千胜的表情逐渐破碎,身体颤抖甚至拥不住他。

  最后,世界一切离他而去。

  ——他拔下了九千胜的耳朵。

  “啊!!”烈霏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冷汗淌在脸上犹如幻境中迸射而出的鲜血。

  “心奴?”九千胜从床边抬起头,用手揉揉眼,睡眼惺忪
道:“你醒了。”

  自危机解除后九千胜便小心翼翼照料着烈霏,竟不知不觉沉睡过去。不过烈霏总归是醒来了,这比什么都好。

  烈霏张张嘴,不知作何说法。略一调整呼吸,惊觉呼吸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大人!我……”不敢相信自身的变化。自小经历的反复无常,令烈霏对偶尔的康健怕的狠了,担心这难得额舒畅会换来下一轮无止尽的伤痛。

  九千胜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接过少年的手,落下一吻:“没事了。”

  言外之意,你再也不用担忧病痛缠身了。

  多年相伴的默契使得烈霏无需出言询问,莫大的喜悦瞬间席卷周身,烈霏眼眶发热,再也忍不住扑进九千胜的怀中大哭起来。

  “大人……”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久到甚至对未来失去了憧憬。如今期待已久的梦想终于实现,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忧心下一刻会沉睡不醒。

  只因从今日起,他也能成为一名普通人,过上寻常人应有的生活。

  房门外的烈霖将眼前的一幕收入眼中,经过这一遭他仿佛愈加苍老,只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流露出不知搁了多久才浮现的喜悦。

  “九千胜,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若不是有九千胜及时赶到,那他早已被魔鬼蒙了心智、他将对烈霏造成多大的伤害!那是何等的错误!

  思及此,烈霖眼底一黯,遂悄然离开别院。

  九千胜亦是欣喜万分,他知道,不论过程如何,他总归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优雅的姿态掩不住满目憔悴,雪白的发丝掩住了苍白的面容,周身雪白的青年只余鬓边的碧绿绮罗耳熠熠生辉。

【未完待续】

不许人间见白头【三】

  九千胜在烈府的日常很是惬意。

  素日里侍弄花草、打理药圃,累了就在小少爷的别院里沏壶茶,怀中窝了个乖巧的团子。摇摇扇子念念诗,别提有多惬意。

  顶多偶尔苦恼烈霏的提问。烈霏正是好奇多动的年纪,体弱使得他从未出过门,烈霖不愿幼子伤心便鲜少提过外面的世界,如今来了个江湖上走过一遭的九千胜,自是缠着他问个不停。于九千胜而言,那些过往不过尔尔,可落在烈霏耳里,是那般不可思议。清澈的眸中盛满了向往,令九千胜见之怜惜。

  想他在烈霏这般的年纪,何尝不是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可知道踏上江湖才发觉事实远没有想象的圆满,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诚然他收获了少年时最渴望得到的名望,却最终遗失了最初的赤子心。与其迷失自我,不如暂且隐居一段时日。奔波了数十年,九千胜比任何人都渴望安定。

  唯独料不到的,是与烈家小少爷奇妙的情谊。

  九千胜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他举止高雅,待人一视同仁,心地善良,可能同他成为知己放眼江湖竟没有一人。说是不擅长与人交往,不如说是他将人拒之千里。以前倒是……不提也罢。

  怀中的少年已在青年温润的嗓音下听着故事入眠,九千胜失笑,遂将人打横抱入室内午休。

  烈霏虽是病弱,但无论相貌还是性格实在讨人喜欢。九千胜不是一个喜欢同低龄人交流的人,起初被人介绍入烈府心底尚存几分不愿,可这感觉在与烈霏相处几日后烟消云散。对烈霏。他总是多会忍不住多疼爱几分。

  纤长手指拂开少年面上的碎发,九千胜暗自庆幸他做了对的决定。

  烈霏太喜欢九千胜了。这是烈府上下一致得出的决定。

  自从来了这人,烈霏再没有抱怨过活动地方小。九千胜同他住在一个别院,从此烈霏不管什么事都跑去向他请教还美其名曰“便利”。……问题是谁不知道你是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的神童。黄雨听罢暗自腹诽。

  烈霏身体不好但脑子很聪明,打记事起日常生活做的最多的便是读书,说是“饱读诗书”也不为过。可自从来了九千胜,人就笨了好几个度。说什么这句诗读不懂,这个字不会写,然后心安理得地靠近九千胜的怀中,做着名义求学实则揩油的“勾当”。

  拙劣,太拙劣了。黄雨不禁捂脸。究竟是什么使得师弟能对九千胜这般着迷?外貌?性格?倒有几分说服力,黄雨这般宽慰自己。然后一个转身便看到被九千胜抱着赏花的烈霏,黄雨觉得眼前一阵刺痛。

  黄雨有感不适很正常,烈霖都甚至未能同烈霏这般亲密。九千胜再特殊终不过一介外人。

  曾有别有用心的人暗自“提醒”他切莫过于宠信一个奴仆。烈霏表面装作乖巧,转眼再度“宠”九千胜“宠”得无法无天。

  烈霏向来反感那些搬弄是非之人,看似为他好实则还不是眼红九千胜?他烈霏的想法很单纯,谁真心对我好,那我便加倍地去回爱他。

  他唯独记得,每当他被病痛折磨得几近绝望之时,是九千胜一如既往地守在床头,紧握住他的手陪他压过无数个春秋。

  正如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那名洁白如天神般的男子就这样降临在他灰暗的世界中,冲他挥挥手,足以令烈霏为之付出一切。

  偶一日,九千胜在听及烈霏读书时,出言询问:“霏霏,你可有表字?”

  烈霏一愣,看似十分认真地思索一番。“大人,霏霏还没有取过字。”

  听罢九千胜来了兴致:“不若现在就为你取一个可好?”

  “啊、这……”烈霏难得的对九千胜的提议产生异议,此时他涨红了脸,“其实,其实我有想过……”

  “哦?那是何?”

  “心奴。”烈霏小心道,“我自幼患有心疾,这一来既是对我自身的映照,亦是对未来寄于期望。”吾为心之奴,不知从何起,烈霏对自己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总觉得,这会是他今后人生的预言。他当然也不会告诉大人,那是梦境中九千胜对他的称呼。

  九千胜表面不动声色,他一如往常地覆上烈霏的发丝,心里却在听到“心奴”二字时倏然掀起汹涌波涛。

  “心奴,很好的名字。”合拢手中的折扇,他浅笑:“希望你早日脱离心的苦海。”

  烈霏似懂非懂,只觉大人周身陡生的伤感气息,偷偷将身后的画卷掖了掖,点头不语。

  他的心思很简单,不过是勾着眼前人的手,度过一段又一段春秋。只是……烈霏下意识附上心口。

  不知上苍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哈……本文的第一个转折就要来了´_>`然而这垃圾文并没有什么人看